一人盯100辆无人矿卡:真正跑起来的自动驾驶,为什么不在城市里?
城市里的智能驾驶,正在努力证明自己能看懂红绿灯、识别加塞车辆、绕开电动车,还得防着突然冲出来的行人。
矿山里的无人驾驶,看上去没有这么光鲜。
它面对的是尘土、碎石、陡坡、重载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复运输。没有商场接送,没有自动泊车展示,也不会在发布会上播放车辆穿越城市地标的宣传片。
但一个有点反常识的事实是:真正开始批量减少驾驶员、持续承担生产任务的自动驾驶,反而最先出现在矿山。
7月24日,路透社探访了江苏句容一座石灰石矿。现场有12辆纯电无人矿卡自动装运石灰石,在作业和充电之间自行调度。提供系统的希迪智驾称,其无人矿卡车队已经扩展到全球1700辆以上,主要部署在国内约30座采石场和煤矿;一名操作人员可以同时远程监控约100辆车。路透社据行业情况估算,目前中国矿用卡车中已有大约10%实现无人驾驶。
先别急着把这句话理解成“一个人同时开100辆车”。
这些矿卡正常情况下由系统自主完成起步、行驶、避障、排队、装载、卸料和补能;远程人员主要负责监控运行状态,并在车辆遇到异常情况时介入。现场仍然设置远程驾驶舱,但它更像飞机的地面控制和应急接管,不是一个人拿着100只方向盘。
即便如此,这也已经比大量乘用车所谓的“高阶智驾”往前走了一大步。
问题来了:为什么一辆无人车在矿山里敢把驾驶室空出来,到了城市道路上,却还要反复提醒司机“请保持注意,随时接管”?
矿山不是技术简单,而是问题边界终于能被管住
最直接的原因是,矿山属于相对封闭的限定场景。
矿卡通常沿着装载区、运输道路、破碎站和卸料点之间的固定路线循环运行。道路可以提前测绘,行驶区域能够设置电子围栏,进入矿区的人和车辆可以接受统一管理,交通规则也不需要兼顾成千上万种社会习惯。
城市道路则完全不同。
旁边的电动车可能逆行,前车可能突然掉头,施工围挡每天都在变化,行人可能一边看手机一边横穿马路。系统不仅要识别物体,还得猜测其他交通参与者下一秒准备干什么。
这就是开放道路自动驾驶最难的地方:真正麻烦的往往不是车道线,而是人类行为没有统一说明书。
矿山则可以通过改造环境帮助机器工作。企业能够统一道路标识、通信网络、调度平台、装卸流程和车辆接口,还可以要求有人车辆按照规定路线行驶。
国家能源局在相关意见中也明确提出,推动大型露天煤矿无人驾驶系统建设和常态化运行,并实现运输车辆智能调度与综合管控。这里的关键词不是“单车聪明”,而是整座矿山一起配合。
所以说矿山无人驾驶“场景简单”,只说对了一半。
它不是没有难题,而是难题可以被定义、测试和管理。自动驾驶最怕的是无限开放的问题,矿山则把一个无限问题切成了有限任务。
它不需要像老司机一样圆滑,只要像生产线一样稳定
普通消费者评价智驾,往往会说它变道自然不自然、跟车像不像人、会不会犹豫。
矿山老板没有这么多审美要求。
他更关心的是:
一天运了多少吨石头?车辆有没有堵在装载点?轮胎和制动系统消耗多少?突然停机多久?单位运输成本有没有下降?
矿卡不需要开得很有“人味”,甚至不必追求每辆车都跑得很快。它只要按照整座矿区的生产节奏,稳定、连续、低波动地完成任务。
希迪智驾早期在句容项目中就遇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车辆速度提高了,矿山产量却没有跟着上涨。原因是前面的挖掘机装载速度有限,后面的破碎站吞吐能力也有限,矿卡开得再快,最后只是排更长的队。
于是系统优化目标从“让单车跑快”变成了“让全矿少等待”:根据挖掘机节奏安排车辆,根据道路情况调整速度,再计算每辆车什么时候充电、什么时候进入装载区。
这和城市智驾是两种思路。
城市智驾主要研究一辆车怎样安全进入复杂社会;矿山无人驾驶研究的是几十辆乃至几百辆车,怎样变成一条流动的运输生产线。
后者不一定在视频里更惊艳,但更容易直接产生经济价值。
无人矿卡首先解决的,不是炫技,而是没人愿意长期干的活
矿山司机的工作,并不像坐在高大的驾驶室里看风景。
矿区常年扬尘严重,道路颠簸,车辆载重大,重复线路容易造成疲劳。部分矿山地处西北高寒、高温或偏远地区,人员招聘和长期留任本身就是问题。矿卡一旦发生侧翻、碰撞或者冲出道路,后果也远比普通小汽车严重。
湖南省工信部门对希迪智驾项目的介绍中提到,技术团队第一次进入矿区时,佩戴的N95口罩不到两小时就被粉尘染黑;国家政策近年来也一直强调通过“机械化换人、自动化减人”,降低人员进入危险、繁重岗位的数量。
这就是无人矿卡与城市Robotaxi最本质的商业差异。
Robotaxi需要证明,使用无人车比已有的出租车和网约车更方便、更便宜,同时还要获得乘客、监管机构和整个社会的信任。
矿山无人驾驶面对的却是一个更明确的问题:
能不能让更少的人进入危险环境,同时维持甚至提高运输效率?
只要答案是肯定的,矿山企业就有动力采购。
2024年的行业调研显示,无人矿卡项目小于10辆时,往往很难摊薄系统和运维成本;当车队扩大到几十辆、上百辆后,经济性才会明显释放。换句话说,它不是买一辆车回去试试看,而是典型的规模化系统工程。
纯电动和无人驾驶,为什么在矿区特别容易绑在一起?
句容项目里的12辆车不仅没有驾驶员,而且还是纯电动矿卡。
这两项技术在矿区里天然适合组合。
第一,路线固定。
矿山知道每辆车每天跑多少趟、爬多少坡、在哪卸料,能耗预测比随机接单的长途货车容易得多。
第二,补能集中。
车辆不需要在公共充电网络里到处找桩,可以围绕装载区、卸料区或者停车场建立专用补能设施,再由调度系统安排错峰充电。
第三,低速重载工况适合精细控制。
矿卡频繁起步、爬坡和下坡,电驱系统响应快,还能在部分下坡和减速过程中进行能量回收。无人系统又可以避免不同司机在加速、制动和路线选择上的差异。
第四,没有驾驶员以后,车辆结构也可能进一步变化。
传统驾驶室、空调、座椅和人体操作界面未必还需要保留,未来矿卡可能逐渐从“没有司机的卡车”,变成专门围绕自动运输设计的移动机器人。
希迪智驾CEO的一句话挺准确:“它到底是一辆车,还是一个机器人?两者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该公司还在开发用于爆破材料运输和钻孔作业的机器人,目标正是替代更加危险的矿山岗位。
这也是无人矿卡真正有想象力的地方。
它并不只是把方向盘交给算法,而是可能重新设计整套矿山生产方式。
但别急着宣布“中国自动驾驶已经领先全球”
中国无人矿卡确实正在快速增长,但把这件事写成“中国第一次让矿山卡车无人化”,就不准确了。
矿山自动运输并不是中国企业发明的新概念。小松早在2008年就推出商业化无人运输系统,并于2026年4月宣布已累计投运第1000辆超大型无人矿卡。其官方数据称,截至此前阶段,相关车队已经搬运超过100亿吨物料。
卡特彼勒同样在全球多个大型矿区部署无人运输系统,其官方在2024年称,相关矿卡累计自主运输物料已经超过86亿吨。
因此,中国企业面对的不是一片没有竞争者的蓝海,而是卡特彼勒和小松已经深耕多年的工业市场。
中国企业当前比较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开始把无人驾驶从少数超大型铁矿、铜矿和煤矿,向中型露天矿、采石场以及不同品牌旧车改造扩展,同时把电动化、车路协同和调度系统组合起来。
在句容项目最开始,矿方只愿意拿出两辆已经使用20多年的旧燃油矿卡让团队测试。车辆跑通之后,才采购14辆新车并逐步扩大规模。
这种“先改旧车、再逐步扩容”的路径,成本和灵活性可能更适合大量中国矿山,但它是否能在海外真正挑战传统巨头,还得看可靠性、服务网络和长期运行数据。
自动驾驶设备卖出去不算结束。矿山往往需要连续运行多年,任何传感器故障、通信中断、算法误判和备件延误,都可能直接影响产量。
“一人盯100辆”不等于矿山从此不需要人
无人驾驶经常被讲成一个很痛快的故事:司机消失,机器上岗,企业降本。
现实没这么整齐。
矿区确实会减少现场驾驶员,尤其是需要长期处于粉尘、严寒和高风险环境中的岗位。但系统背后仍然需要调度员、远程接管人员、车辆维修人员、通信网络工程师、充电设施运维人员和软件技术人员。
过去的问题是“谁来开每一辆车”,以后则变成“谁来保证一百辆车作为一个系统持续工作”。
这种变化会创造技术岗位,也会对原有司机形成真实冲击。不能因为工作环境艰苦,就假设每名司机都能自动转岗成为算法工程师或远程调度员。
真正负责任的自动化,不只是把人从驾驶室里拿掉,还要建立培训、转岗和新的安全责任体系。
此外,“约10%的矿卡无人化”也应谨慎理解。目前行业对“无人矿卡”的统计口径并不完全统一:有的计算已彻底去掉安全员的车辆,有的包括仍保留安全员的自动驾驶车辆,还有的按当年出货量而不是存量统计。
早期行业数据曾显示,截至2024年9月,中国露天煤矿有约1510辆无人驾驶矿卡,其中约55.3%已经完成“去安全员”。这些数字与今天的10%估算方向一致,但不能机械拼接成一套绝对精确的全国统计。
矿山无人驾驶跑通了什么,又没有跑通什么?
它跑通了三个最重要的问题。
第一,自动驾驶可以在明确边界内长期承担真实生产任务,而不只是做演示。
第二,客户愿意为安全、人员减少和系统效率付费,商业模式开始成立。
第三,一旦车队达到一定规模,自动驾驶的价值不只来自省下司机,而来自整座矿山的调度优化。
但它还没有证明,现有技术可以直接复制到城市道路。
矿山可以限制人员进入,可以统一改造道路,可以让所有车辆遵守同一个调度平台;城市不可能要求每名行人戴上定位器,也不可能让所有电动车接入同一家车企的系统。
所以,“矿山能无人驾驶,为什么私家车还不行”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像:
工厂机械臂已经能连续装配汽车,为什么家用机器人还不能把乱七八糟的卧室收拾干净?
不是机械臂技术不高级,而是工厂提前把桌面、零件和流程都整理成了机器能够理解的样子。矿山无人驾驶也是如此。
自动驾驶真正的价值,可能本来就不在替你上下班
过去几年,我们习惯从私家车和Robotaxi理解自动驾驶。
于是行业的大多数注意力,都集中在它能不能像人一样穿过复杂路口、能不能在城市里从A点开到B点。
矿山给出的另一条路径却是:自动驾驶不必一开始解决所有道路,也不必先获得几亿消费者的信任。
它可以先进入港口、矿区、机场、物流园和工厂,把危险、重复、规则明确的运输任务一块一块吃下来。
我的判断很明确:
矿山无人驾驶不是城市自动驾驶的低配版,而是一条更早找到真实客户、真实需求和真实收益的技术路线。
它不证明无人车已经可以处理人类社会里的所有复杂情况,却证明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自动驾驶不用等到“像人一样无所不能”,才有商业价值。
在城市里,系统需要学会理解人类;在矿山里,人类先把环境改造成了系统容易理解的样子。
所以真正跑得最快的无人车,不一定出现在最繁华的城市,也可能在一片尘土飞扬、没有乘客拍照分享的矿坑里。
车企还在争论谁的智驾更像老司机。
矿山企业已经开始追问另一个更务实的问题:
今天这100辆车,能不能少出故障、多运几万吨?
自动驾驶真正成熟的标志,或许不是一次漂亮的城区演示,而是矿长已经习惯了驾驶室里没有人,生产报表却照常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