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与单车
郑可由
轿车如疲惫的仆从,歇在路边。铁壳里恒温的梦,忽然醒了。我被抛在几公里外,焦灼无措时,看见了它们——路旁静静站着的共享单车,蓝的,黄的,像一队待命的驿马。
跨上去,风第一个扑来。它不再是窗隙的微吟,而是整匹地、鲁莽地拂过脸颊,钻进领口。飞虫如细沙,撞在脸上,微微的痒。这便是被钢铁与玻璃隔绝了的,“外面”的世界。
车轮转动,一种韵律开始了。起初手脚笨拙,不久便沉入其中。风成了向导,携来远方的气息:修剪过的青草腥甜,野花的幽香,雨后泥土畅快的呼吸……这些气息不再模糊,它们有层次,有温度,一团团将你拥住。
眼睛也得了自由。不必再看前方匀速流动的画框。可以侧头,看蔷薇从栅栏探出暄软的花;可以仰面,望胖云在瓷蓝的天空游牧。杨树叶翻出银白的光,沙沙响成清凉的海。那些呆滞的绿,都活了,漫进眼底,染绿心绪。
身体最诚实。先是不适地抗议,旋即欢欣应答。蹬踏的节奏,与心跳、呼吸渐合成一拍。温热的力从足底升起,额上沁出清亮的汗。一具在恒温里慢慢“风干”的躯体,被重新浇灌得饱满。
如此几回,竟上了瘾。感冒少了,脸上褪去都市的白翳,透出血色的红润。手脚有了力气,俯身拎物时,能感到身体深处涌上的结实。我不再那么怕天气变脸。风雨来,一件雨衣;骄阳下,一顶帽子。我从一个需要层层包裹的易碎品,慢慢变回能直接站在天地间的“人”。
一次,骑上城外无人的长坡。奋力至顶,长风浩荡,吹得衣衫猎猎。眼前田畴远山豁然铺展,如无尽的宋画。胸膛里一股气被鼓荡得满满,几乎溢出。我停下,双手拢在嘴边,向着无垠的葱茏与千古的长风,用尽全力喊出一声:
“我爱你——!”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回响。但我知道,这一声不是为了回答。它是一份确认,一个仪式。是向这片我终于以肌肤、呼吸、心跳丈量过的天地,呈上的投名状。
修好的轿车仍停在楼下。我还会用它赴远约,赶匆路。但生命里,从此多了一匹铁马,多了一条小径,多了一幅会呼吸、会下雨、会刮风、在四季里变幻容颜,属于自己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