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太平洋的暖流把落基山的边缘吹拂得温暖如春,埃德蒙顿的天却阴成一整块铅灰色的幕布。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新闻推送:卡尼在北京,与中国宣布“新的战略伙伴关系”,电动车和油菜籽一起被写进了头条。
老实说,最初看到这个人名的时候,我和很多加拿大人一样是不信任的。这个在伦敦、华盛顿之间穿梭多年的技术官僚,身家深植在全球资本市场里的高管,真的会为这片寒冷的土地、为普通加拿大人的命运押上筹码吗?又或者,他只是另一个换了包装的自由党表演艺术家?
可越往下读卡尼最近的行动我越发现,他的棋,已经和过去那些空洞的道德秀不一样了。
一、从四万九千辆电动车开始的“转向”
先从最具体、最“俗气”的地方说起:钱。
这一趟北京之行最抢眼的,是那条被美国媒体骂得火光四起的电动车—油菜籽协议:加拿大答应每年允许最多 49,000 辆中国电动车进入本国市场,关税从特鲁多时代跟风加上的 100% 直接降回世贸框架下的 6.1% 最惠国税率;作为交换,中国把此前报复性拉高到八十多个百分点的加拿大油菜籽关税,一口气砍到 15% 左右,还顺手给龙虾、螃蟹、豌豆一类的农产品降了一串税。
数字背后,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航线在尝试重新交汇。
一条,是中国电动车想跨过太平洋、在北美找到一个合法登陆口岸;
另一条,是被关税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加拿大农民,想把粮食和油料重新卖回那个巨大、却曾一度关上门的亚洲市场。
更重要的是,这个协议的签署地点不是华盛顿,而是北京;这不是和美国协调后的“跟队动作”,而是加拿大在美国公开反对声中,自己签下的条约。美国贸易代表已经直言不讳地表示“极度担忧”,警告这会在北美打开一个中国电动车的“后门”。
在这一点上,卡尼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和中国“走近”,而是第一次在关乎产业链和战略技术的议题上,选择不完全追随美国。
这背后,是一个更冷冰冰的现实:
加拿大有多被美国捏在指缝里。
二、一只手攥住美国,另一只手不可再空着
看一眼数字,就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到 2024 年,美国依然是加拿大绝对意义上的“衣食父母”:75.9% 的加拿大出口都流向美国,进口当中也有 62.2% 是从美国买来的。
换句话说,我们卖出去的每 4 块钱里面,有 3 块是从同一个客人身上挣来的;买回来的一篮子货,有将近三分之二是从同一扇门搬进来的。
相比之下,被当作“威胁”“对手”的中国,即便在关系最紧张的这些年,也只占加拿大货物出口的 3.8%,双边货物贸易总额 2024 年约为 1187 亿加元——连美国那一头的一只手指都算不上。
在这样的结构下谈“主权”“独立判断”,多少有些苍白。
一个国家的关税政策、汇率波动、产业去留,哪一样不被这 70% 多的对美依赖拖着走?
这也是为什么引入中国资本、重启中加能源和金融对话,被卡尼政权视为优先级极高的任务:这不是为了“亲中”,而是为了让加拿大的资产和命运,不至于只挂在一棵树上。
北京之行的联合声明里,除了那几条让媒体好发挥的段子,还有几句不那么上头条、但更关键的文字:
——恢复部长级能源对话;
——重启经济与金融战略对话;
——鼓励中国在加拿大清洁能源与汽车产业的直接投资。
简单说,就是一只手仍然被攥在美国手心里,另一只手,不能再空着。
三、两块大陆的互补:从油菜籽到油砂
要说中加关系,最容易落入一种的温情的叙事:白求恩、麦克唐纳、周恩来的一句“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这些当然都是真的,也值得记住,但如果只停在这里,就像用旧日的黑白合照遮住了现实账本上的红色亏损。
现实的账本很简单,甚至有些“简单粗暴”。
一边是中国——世界工厂、庞大市场、资本外溢、产业链齐备,却对能源、粮食和关键资源有着长期的焦虑;
另一边是加拿大——资源富得令人嫉妒,石油储量世界第三、超过 95% 的油砂储量集中在阿尔伯塔,几乎 80% 的原油产量用于出口,而且绝大部分如今输往美国。
仅在 2023 年,油气产业就贡献了全国 7.7% 的 GDP,约 2090 亿加元。
而在阿尔伯塔省,油砂和炼油在 2019 年就占了全省 GDP 的 18% 以上,是实打实的经济心脏。
到 2025 年为止,大约 85% 的加拿大原油产自阿尔伯塔;同一年的数据还显示,这个省贡献了全国 84% 的原油产量和 61% 的天然气产量。
如果说加拿大是一个躯体,那么阿省就是那个被油砂染黑的心脏。心脏跳得快,全身就暖一点;心脏被绞住,整个人就要发冷。
问题在于,现在这颗心脏的血管,几乎全部接到美国那一头去——输油管、铁路、港口、定价机制、保险和金融衍生品。北边的北冰洋航线刚刚冒出头,西边的太平洋出口又困在基础设施和政治纷争之中。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这端的需求,就不是抽象的国际主义,而是一条真实存在的、但尚未打通的备用血管。
卡尼在北京谈的不只有电动车,还有能源——双方重启部长级能源对话,明言在清洁能源和传统油气上都要扩大合作。
对于中国,这是对能源安全的一次多元布局;
对于加拿大,尤其是阿尔伯塔,这是在美国之外,给这颗心脏多接一根输血管。
这一点,远比是多少辆电动车、多少吨油菜籽,更接近未来的命运。
四、“打左灯,向右转”的政治手术
如果说对华转向是外部锦囊,那么对内,卡尼更危险、也更难的,是做一台政治手术——在不拆掉旧骨架的前提下,给这个国家换一套更现实的肌肉。
他出身自由党,继承的是特鲁多时代留下来的那一整套价值话语:多元文化、气候承诺、政治正确、性别和族裔配额。表面上看,他延续了很多符号:内阁面孔依旧多元、口号依旧优雅,演讲中对“包容”“和解”的强调也从未减少。
但如果看他这一年的动作,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
他打的是左灯,转向却越来越接近中右。
最新的北京协定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另一个更鲜明的例子,是他在阿省问题上的选择——为一条通往太平洋的新重油管拍板,把一位终身环保主义者、文化部长都给“逼”到了辞职。
这条重油管项目,包括放宽部分排放和油轮监管,以换取阿省提高碳价、加码碳捕捉投资。对长期在气候金融圈混迹、曾经以“绿色资本主义旗手”自居的卡尼而言,这几乎是一次人格上的自我违背。
可是,如果站在国家而不是个人履历的角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一旦阿省经济失血,联邦就会迎来一场真正的心肌梗死。
这就是“打左灯,向右转”的残酷之处:你嘴上不能彻底放弃原来的阵营,但手上却必须按现实下刀。
这种中间路线最不讨喜:
左派骂你背叛理想,右派骂你动作太软;
环保派说你出卖地球,产业派说你给得太少。
但对于一个已经得了重病的国家来说,猛药和断肢从来都是最容易拍桌子的选择,真正难的,是像老中医一样,一寸一寸摸着脉搏、一点一点调整经络。
五、阿省:兄弟,还是肥肉?
如果说北京协定是棋局上向外走的一步,那么阿尔伯塔问题就是棋盘中心最危险的一块。
在卡尼上台后不过数月,阿省省长丹妮尔·史密斯就公开表示:如果公民请愿达到门槛,2026 年不排除举行独立公投的可能。她嘴上说自己不支持分裂,却又强调“要尊重民主程序”。
一边是全国 80% 左右的原油、六成以上的天然气产自这里;
一边是长期觉得自己被联邦政策压榨、环保法规专盯、但收益分配却不成比例的阿省民意。
这时候,美国的影子永远不会远。
历史上,美国介入盟友内部矛盾的手段,从来不是派军队,而是扶持一种“更亲美”的地方势力,或者至少在对话桌下给些暗示,制造“也许你另有选择”的幻觉。
对于一个资源丰富、人口相对较少、经济高度倚赖单一产业的省份来说,这种暗示尤其致命。
问题就在这里:
在加拿大这个联邦家里,阿省再怎么看不惯渥太华,它终究是“多年生死与共的兄弟”;
而在美国这个强权帝国的胃里,它只是一块“可以咬得很香的肥肉”。
兄弟会在吵架的时候拍桌子,但大难临头还会伸手拉你一把;肥肉呢?最好的归宿,就是被切得整齐漂亮,放上烤盘,浇一点酱汁。
更现实的是,如果真的走到“加入美国”的那一天,阿省人民能得到什么?
美国目前医疗、教育、社会保障体系的公平性与普惠程度,很难说优于加拿大;
养老金、公共医疗、低收入保障,这些沉甸甸的长期承诺,美国本就为自家五十个州捉襟见肘,又哪里愿意再替一个外来省份背负?
真正的结局大概率是:资源与利润被迅速整合进美国的大企业与联邦财政,而普通阿省家庭要面对的,是更高昂的医疗账单、更不稳定的就业,以及在政治上永远处于边缘的发言权。
从这个意义上说,阿省搞独立也好、幻想加入美国也罢,都不是“聪明的叛逆”,而是双输的愚蠢。
要避免这场愚蠢,联邦政府不能靠演讲,只能靠卡尼口中的那句“deliver”:输油管的出海口打通一点,中国投资真金白银落下来一点,就业岗位、家庭收入真正多出一点。
只有当阿省人切身感到“留在这个问题重重的联邦里,至少比孤身跳进美国的狼群里更有尊严、更有保障”,这部联邦机器才有继续运转的正当性。
六、病在哪里:被麻醉的富国
说到底,所有这些外部转向、内部缝补,如果没有一个清醒的国民心态作基础,最后都会变成政治职业者之间的盘算游戏。
这就回到了那句不好听,却必须说出口的话:
命运不是福利的延续,不是某个神明的恩赐,而是自己一代代人造出来的。
加拿大的问题,并不在于“不够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过于顺利、过于富足。
过去几十年里,加拿大确实享受过“资源富国”的红利——油价高企的时候,阿省一年的油气特许权使用费可以收 280 亿加元,全国各省份合计的油气权利金在个别年份可达 340 亿。
这些钱化成了低学费、全民免费医疗、看得见摸得着的福利支票,让整整几代人形成了危险的错觉:
好日子是理所当然的,是制度自然生长出来的果实。
但数字不会说谎。
加拿大劳动力生产率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年均增长约 3%,到了 2000—2019 年只剩 1%;疫情之后不但没反弹,近几年整体商业生产率居然在下滑。
另一份研究算得更直白:自 2015 年以来,劳动力生产率总共只涨了 3.6%——而在 2000 年那一年,就曾单年增长过 4.1%。
与此同时,人均 GDP 在经合组织眼里,被明确写成“已经低于疫情前水平”;人口靠移民快速扩张,真实到手工资却追不上房租、菜价和税单。
这是怎样一种状态?
表面上是灯火通明、商场如常;实际上,是整个社会靠吞食过去积累下来的脂肪维持体面。
福利不是错,政治正确也不是罪,但当这些东西被当作一种麻醉剂——用来遮挡生产率停滞、产业空心化、公共部门低效这些问题的时候,它们就从“文明的成果”,变成了“自我毁灭的糖衣”。
就像鲁迅先生写过的那间“铁屋子”:里面的人睡得正香,屋子却没有窗,没有门,只有氧气在缓缓消耗。
你要不要喊醒他们?
今天的加拿大,已经到了必须有人去敲那扇铁墙的时刻。
七、站在十字路口的人
回到开头那张画面:一个冬夜,一个普通移民站在埃德蒙顿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关于北京的那些数字:
49000 辆电动车、50% 的油菜籽关税、75.9% 的出口对美依赖、3.6%的生产率十年增幅。
数字很冷,可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不冷。
因为他知道,这片土地曾经不是这样的。
这片土地,曾经属于那群两手空空,却硬是在荒凉冰雪里挖出农田、架起铁路、建起城镇的人。
他们没有神明给的保证,没有现成的福利单子,只有一个朴素到近乎残酷的信念:
“不干,就没有;干了,至少有一线希望。”
今天的加拿大,依然有着壮丽山川、辽阔草原、丰富矿藏,也依然有一批有技术、有教育、有视野的人才。
真正改变的,是心气:我们是不是还愿意为命运出手,还是只想在福利和道德叙事的温室里装睡?
卡尼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在旧制度里做手术的医生。
他会不会成功,要看两件事:
他有没有足够的冷静与胆量,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的病人,愿不愿意配合治疗。
一个国家站在十字路口,其实就是每一个具体的普通人站在十字路口。
是继续把命运寄托给遥远的神明、抽象的“制度”、高高在上的“盟友”;还是像先辈那样,承认一个粗鲁却真实的前提:没有人会替你扛命运,国家也好,省份也好,最终都要靠无数具体的“我”一点点撑起来。
这不是一句鸡汤:在生产率停滞、货币疲弱、资源结构高度依赖单一市场的时候,“更现实地思考、更努力地工作、更勇敢地面对挑战”已经不是什么高尚情操,而是避免跌入长期衰退的最低条件。
夜色渐深,窗外依旧是一片安静的雪地。
手机屏幕熄灭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这片土地还有机会。
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冬夜里,睁着眼,把这些话从心里说出来,愿意承认命运是要靠自己去驯服的野兽,而不是仰头等待的恩典。
那么,无论是中国、是美国,还是那条从阿省通往太平洋的管道,都只会是我们手中可以使用的工具,而不是决定我们命运的主语。
而一个还能这样思考的国家,一个愿意承认“自己也有问题”的国家,哪怕病得再重,也还远没有到要宣读遗书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