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进口的伏尔加轿车,当年开过它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你还记得街头第一眼看见那种黑乎乎又挺拔的车吗,车头一抬一抬的,像挺胸走路的兵,老爹当年在路边指给我看,说这叫伏尔加,能坐上去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那会儿汽车不多,见到它就跟见到队伍里的排头兵一样稀罕。
图中这款圆润车头的叫老款伏尔加,网状镀铬格栅一字排开,灯是圆的,像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车身是厚重的蓝黑色,轮眉鼓起一圈肌肉,后视镜细得跟一支钢笔似的,远看就一个字,稳。
那时候它多出现在大院门口,司机叔把怀挡一推,方向盘细又大,双手握着来回挪,离合沉得要命,踩下去咯吱一声,车却不慌不忙起步,老爹说这玩意儿底盘重,跑起来不飘,冬天一开暖风,坐在里面能把人吹出夏天的感觉。
以前省城街上以伏尔加和华沙居多,红旗偶尔能瞧见一下下,现在满街都是涡轮加电控的家用车,老款伏尔加再见到,多半是展览或老友聚会开出来露个脸。
这个方正点的叫伏尔加后期常见款,最显眼的是那张竖条大嘴,从远处看像抬头吸气,四个轮罩收得利落,窗框周边一圈细亮条,车顶是平的,骨子里透着行政味。
这代车在部队里存量不小,司令配吉斯,副职多半坐它,开进省里招待所,门岗一看就知道来了正经客人,妈妈回忆说,单位出差坐过一次,从台阶上往下走,司机把门一拉,那股子皮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晕车的人可受不了,不过一上路,六七十码稳得跟火车一样。
这个红色的伏尔加在雪地里跑得精神,红漆偏暗,像大衣呢料的颜色,天线细细地立在前叶子板上,车头小徽标像一只跳鹿,雪面反着光,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冬天就是它的主场,老爷子说,暖风真顶,人穿单衣也不打哆嗦,缺点也实在,没助力,方向死沉死沉的,掉个头得憋足劲,油门一深,发动机嘶的一吼,油表就肉眼可见往下掉,十五个油打底,跑不了太快,六十到八十就算到了它舒服的节奏。
以前我们上学的路边常停一排黑车,其中就有伏尔加,早上雾大,司机把三角窗一掰,透口气,玻璃上的哈气慢慢退下去,现在孩子冬天上车第一件事是找座椅加热按钮,时代换了,习惯也跟着换了。
这台浅蓝色的是后来样式,线条更平直,钢轮毂朴素得很,车门厚,关上去是“咣”的一声闷响,里头前排是通座,三个人并排不挤,怀挡把伸在方向盘右侧,一推二拉,动作利索。
图中这类车坐姿高,屁股一落下去,整个人就端起来了,后排垫子厚,老人上车先拍两下坐垫,说结实,长途也不累,外公碰上颠簸路,笑着说底盘重就这好处,压得住,车头不乱点头。
这个车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速度,是手上的活儿,方向盘大到得从肩膀带劲,转向灯用方向盘上的半个镀铬圈控制,手指一勾就亮,踩离合时鞋底能感到连杆的硬碰硬,时间一长,车厢里爱叽里呱啦地响,特别是后排坐个人稍沉,车尾一压,前头翘起来,异响更多,老维修师傅说,听声音就知道哪块衬套松了。
以前我们盼着能坐一次,哪怕两站路,到了九十年代,丰田皇冠进来了,紧跟着桑塔纳大规模国产化,带空调有助力,伏尔加就慢慢退到出租车行列,北方城市用得多,长春那边早期打车五块钱起步,这车也跑过一阵子,现在再想搭一回,得碰老车队的活动日。
这东西不只是代步,它还代表一段身份秩序,省里配伏尔加,市里配上海牌,县里配北京212,再往下是三轮摩托和自行车,奶奶笑说,以前谁能在单位门口从伏尔加上下来,回家都能被街坊看一条街,现在单位门口电车共享单车一排排,坐什么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没有时间陪家人吃顿饭。
伏尔加的记忆,是几样很具体的东西,一是门锁“咔哒”那一下,像翻扣的金属脆响,二是汽油味混着皮革味,开窗才缓过来,三是冬天玻璃上结霜被暖风慢慢舔化的那道弧线,这些小细节,反倒比参数更能把人拽回去。
以前很多人只在远处看它,现在翻旧相册才发现角落露出半个车头,像在对你眨眼,现在路上偶遇一台,忍不住绕着多看两圈,听听怠速时那种低沉的呼噜噜声,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热闹的日子并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另一种速度。
要是家里还有一张早年的合影,车旁边站着的是年轻的爸妈,别急着翻过去,把人物名字写在背后,把拍照的地点和年份也写上,哪天孩子问起,你就把伏尔加的故事一股脑说给他听,以前我们看车认人,现在人来人往,车换了好几代,故事还在,留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