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的三大国产轿车,坐过一辆就不是一般人。
那会儿街上车少得很,偶尔远处一阵轰鸣,孩子们刷地就贴到路边,谁要是能坐进去一回,那在同学里都能吹半年,我家门口曾经停过一次黑色的大轿车,爸小声嘱咐别乱摸,司机师傅一下车,皮鞋一亮,那气场可真不一般。
图中这台黑色长车叫红旗CA770,通体黑漆像刚出炉的釉,车头立着红色小旗装饰,镀铬中网一竖一竖排得整齐,圆灯像两只精神的大眼睛,车身侧面是笔直的腰线,后门的三角窗小小一块,比例拿捏得很有派头,坐进车里,木饰仪表台温润发亮,表针慢慢扫过,脚下是红毯,手扶方向盘,圈圈细而稳,当年能当专车的家伙,细节就奔着体面去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老爷子说这车是V8,两速自动挡,踩下油门的那一下,发动机沉声一吼,车却不急躁,像穿着呢子大衣的人迈台阶,稳稳当当起步,后牌照一掀就是加油口,这设计绝了,至于油耗,老修理工摆手笑,说二三十个油很正常,那时候讲究的是排场,不跟你抠省不省。
记得我小时候在路边眯着眼看,有一次干部来我们厂参观,车停在柳树下,阳光在发动机盖上划出一条细长的光,一位叔叔悄悄摸了下漆面,啧了一声,说这漆厚,后来听漆匠聊起早期CA72的手工漆,要一层层刷,十几遍不带含糊的,怪不得能照人影。
这个方正的家伙叫上海SH760,我们那阵儿都喊上海牌,四四方方的脸,横条中网,方形头灯,车门把手是那种细长的镀铬,拽一下咔哒开锁,很有机械味儿,车尾小翘,车顶微弧,比例不张扬,刚好够稳重。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还是在县里开大会,镇里来接人的车就是它,司机师傅臂弯搭着窗框,变速杆不在地上,在方向盘旁边,抬手一拨,咔哒一声,车顺顺当当就走了,老爸压低声音说,厅级常见这个,咱可别把鞋上土带进去,那年头,能坐一回,回家都要跟邻居多说两句。
外行容易忽略它的底子,懂的人知道这车的减震有两道手艺,弹簧加液压,过坑洼不冒犯,像坐在厚垫子上漂过去,发动机九十来马力,不追速度,追耐用,双化油器那会儿算讲究,老厂师傅说调不好就费油,调好了还能省一点,至于颜色,黑色是经典,偶尔能见到那种湖蓝的,清清爽爽,停在单位门口也不突兀。
图里的越野车叫212,我们都喊北京吉普,军绿色那台一看就知道有脾气,大圆灯,前杠粗实,后面是折叠篷布,车门片儿薄,铰链外露,抓一把就能晃两下,底盘高,轮胎侧壁厚,站在旁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开它的人,不怕颠。
它的脾气主要体现在早晨冷启动,冬天零下十几度,爸说得先给发动机浇点热开水,再来上两下手摇把,实在不行就喊人推,司机一声吆喝,后面两个人用力一顶,咣的一抖,火就续上了,变速箱三个前进挡一个倒挡,降挡讲究两脚离合,油门轻点,挡把往里一送,铿的一声入槽,那叫一个踏实。
县里开会的时候,小科员多是自行车成片地来,谁家单位派了212,隔老远就有人多看两眼,回村里说起这车,叔伯们的口风都统一,说能下地,能过沟,拉人拉货都不怵,到了现在,年轻人更熟的是城市SUV,空调导航一样不少,可那会儿的212,靠的是铁皮、齿轮和一手好技术。
那时候车是指标,不是商品,红旗更多停在省里的院子里,上海牌常见于地市机关,212在县里威风,普通人见到的机会少,至于坐进去,哎,得看缘分,我妈笑说当年同学结婚,借了单位的上海牌,车门一开,香槟色座椅把她惊着了,回家还念叨了三天,说真软,后来改革开放,街上车慢慢多了,买车成了家事,谁也不把坐车当个事儿了。
爷爷说,车终归是工具,可在那个年代,工具也能长脸,红旗一到,门口站岗的都打起精神,上海牌去乡下,孩子们追着喊,212夜里跑山路,风把篷布吹得啪啪作响,司机紧盯前方,副驾驶捏着手电给他照路,现在咱们出门按导航,到了加油站还挑油号,当年真没有这些讲究,有车就行,能走就行,能把人安全带到地方就行。
有次在展馆看到一台保养得当的红旗,漆面像镜子,我站在旁边照了照,心里忽然就安静了,机械的温柔,是慢慢打磨出来的,上海牌的门一关,那声闷响,熟,212的座椅有点硬,坐久了腰直,这些感受现在说不清,只能用一句话概括,坐过一辆就不是一般人,不是说你比别人高一头,而是你见过那个时代最体面的车,知道它们为什么体面。
以前有车难坐,现在车多不稀罕,以前讲究身份,现在讲究配置,以前听发动机的声音辨档位,现在看仪表的数字看能耗,时代总要往前走,可老车的影子在心里一点点亮着,哪天再遇见,别急着走,绕着转两圈,摸摸门把手,看看中网的纹路,闻闻座舱里那点老皮味,跟孩子讲讲,告诉他,这些车是怎么开的,人又是怎么在路上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