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和自动驾驶
前两年被动出了柜的作家费滢最近在豆瓣分享了自己的一段经历:她和朋友坐顺风车从上海回苏州,司机是天台人(天台是天台宗根据地),信佛,听费滢她们聊目连救母的故事,为目连母亲得解脱而偷偷流泪。费滢朋友却发现,司机一边使用自动驾驶一边打坐……
看到这个帖子,乐得不行。心有戚戚焉,是因为我最近重读《维摩诘经》和《坛经》。读经别无所求,用药山惟俨禅师的话讲,只图遮眼。
聂小倩少诵《楞严经》,仅是强半遗忘。中学求学时,我偶然读过的那几本佛经,现如今几乎全部忘光,比聂小倩的情况还糟。
疫情期间,读法国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在全书的尾声处,他简要概括佛教的本质。不知道他的概括是否切中要害,但我心中暗生几分讶异。
他说:“佛教里面并没有死后世界的存在:全部佛教教义可归纳为是对生命的一项严格的批判,这种批判的严格程度人类再也无法达到,释迦将一切生物与事物都视为不具任何意义:佛教是一种取消整个宇宙的学问,它同时也取消自己作为一种宗教的身份。”
讶异之余,这几年重拾佛经,陆陆续续读了几本,不求甚解。后来和莹子去兰州,莹子爸还给我推荐格鲁派创派大师宗喀巴的《菩提道次第广论》,不过此论太过艰深,又或是因为法尊法师的译文略滞涩,至今没读几页。
读不明白的就束之高阁,感觉能摸到皮毛的就多读几遍,这是我读佛经的唯一准则。说实话,我读佛经,摸皮毛只是奢望,学药山惟俨禅师“只图遮眼”,也不过是借口头禅强装自己门面而已。
读难读的经,总想找旁近的材料印证之。
刘复生在《女性社会主义与丁玲文学》一文中,提到“丁玲成佛”的公案即是一例材料:“丁玲的一生历经磨难,但坚守了自己的理想。在临终前,丁玲一再说,‘我肯定能成佛’。这话比较突兀,令身边人费解。但是,如果我们明白早期大同主义者大多热衷于佛学,庶几能找到真正的线索。”
早期大同主义者热衷于佛学的还有与丁玲同游过的瞿秋白。李欧梵给张厉君的《瞿秋白与跨文化现代性》一书写序,也可以作为一例材料:“瞿秋白把柏格森思想‘並置’于佛学之中,以佛经中的‘愛’的观念增补和重写了‘生之冲动’(‘élan vital’) 的概念……”
爱、生之冲动、菩萨行、韦陀精神、《法华经》之一佛乘、我肯定能成佛,如此种种,一以贯之,堪称完美链条,也算是我读佛经的路线图。
研究宗教的学者分析宗教时有四框架(历史、哲学、神学和文学)的解构方法,不过依照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的理解,宗教四框架理论似乎并不能囊括佛教。
在人和群的尺度中,众生平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和共产主义理想几乎同构,丁玲的“我肯定能成佛”,未必不是她作为马克思主义老太太的终极追求。
不过,花花世界迷人眼,人在这世界上毕竟有种种花色。
就像杰超大哥跟豆子聊起我,说看到我就好像看到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鬼鬼怪怪的,像妖孽一样。这样的评价很中肯。我觉得“人”这个物种名称,无法百分百的囊括我,当然也无法囊括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分人模狗样,两分鬼怪,三分妖孽,四分神魔……人也许正是通过杂交理论诞生的杂交动物,或奇奇怪怪,或可可爱爱,或什么也不是。
如此看来,边地疑城、五千退席以及摩登伽女和阿难的故事,还会和烦恼即菩提的道理一并存在着,并将持续存在下去。
当然,佛祖和自动驾驶也一并存在着,并将持续存在下去。
存在的显性特征,也许是目连救母被赋予现代性赚了顺风车司机的几行热泪,或者是像莹子跟我说的,莹子爸想把汽车智能语音助手名称改为“南无”,尽管最后设置失败,我想也依旧不改这两个字蕴含的“我愿为十方人做桥,悉令踏我得度”的大乘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