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代人的记忆里,总有一幅画面,温暖而清晰。每逢过年想起,心底便涌起一股滚烫暖流——那就是蹚着积雪,徒步串亲戚。
那时的故乡春节,是一年里最热闹、最有人气的光景。走亲戚,更是过年雷打不动的重头戏。媳妇回娘家,外甥看舅舅,你来我往的老亲戚,年味就在这一路奔波里慢慢酿浓。孩子换上盼了许久的新衣裳,一家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前呼后拥,迎着刺骨北风,踏过结冰的泥泞雪路,一步一挪朝亲戚家去。大人们手里拎着精心备好的点心、蒸馍和礼肉,脸上挂着质朴又踏实的笑意;孩子们像撒欢的小鹿,在队伍里蹦蹦跳跳,清脆笑声撒满山间小路,给凛冽寒冬揉进了生生不息的暖意。
乡间小路蜿蜒曲折,像大地伸向远方的毛细血管。冬日田野虽略显清寂,麦苗冻在雪地里,仍悄悄憋着一股生机;几株冬青倔强挺立,为寂静的白色山野添上一抹倔强的绿。远处群山连绵,山顶覆着皑皑白雪,与澄澈蓝天相映,勾勒出最动人的山村冬景。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那是童年最真切的印记,也是岁月最温柔的刻痕。真可谓:一路风雪一路笑,一步一印一年好。
那时走亲戚,路远坡陡,一天下来双腿像灌了铅,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发烫。可再累,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大年初二,我们去魏婆家,不仅能吃上热气腾腾的六盘菜,还能领到毛二八角的压岁钱。吃过第二顿饭,只见魏婆撩起大襟袄,从贴身的暗兜里摸出五毛钱,轻轻递到我手上。我佯装推辞,眼角却偷偷瞄着母亲。只听母亲笑着说:“婆婆给的,就接住吧。”那一刻,接住的不只是压岁钱,更是老人藏在掌心的疼爱与牵挂。咯咯一笑,转身就和表姐妹们疯跑嬉闹去了。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轻易就抵消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如今回头再看,童年串亲戚从不是简单的走动,而是一场治愈一生的心灵远行。一路相伴的,是不加掩饰的真诚,是没有攀比、不掺势利的亲情。碰到谁家有难,搭把手扶一程;路滑难行,互相搀扶着走。这份朴素温暖,比沿途所有风景都珍贵,比桌上的山珍海味更入心。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最暖是亲情。
岁月流转,生活早已换了模样。轿车成了日常代步,柏油路直通家门。如今春节,我们坐着轿车走亲戚,一路快捷顺畅,再也不用受风雪跋涉之苦。可偏偏,总在某个瞬间,忽然念起当年那条串亲戚的雪路。
汽车引擎声,替代了曾经的“咯吱”踏雪声;平坦宽敞的大道,替换了当年崎岖难行的冰雪路。
从走路,到骑车;从骑车,到驾车;从绿皮火车,到飞奔高铁。尽管出行方式在不断迭代,可藏在走亲戚里的牵挂、盼年的心动、对亲情的眷恋,从来没有变,也永远不会变。路近了,车快了,可心里的乡愁,却越走越长。
当年一步一挪的辛苦,成了今天最怀念的时光;如今一路顺风的安逸,却总让人心头空了一小块。原来我们怀念的,从不是走路本身,而是那段慢得有温度、穷得有真情、苦得有盼头的旧年华。
你有多久,没再走过一次故乡的路?没再好好望一眼,那年雪路走亲戚,为你暖手、等你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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