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速，一辆问界停在行车道，司机在车内沉睡。破窗之后，酒气冲天。醒来后他反复拨打电话投诉车企客服，不断向民警强调同一句话：“我没有驾车，我设置了自动驾驶。”

    2025年5月31日23时许，杭州高速交警七大队通过视频巡查，在G4012溧宁高速上发现一辆问界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行车道上。车门反锁，车窗紧闭，驾驶座上的男子一动不动。民警起初担心驾驶员突发疾病，决定破窗。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疾病，是醉酒。

    驾驶员姜某，33岁，当晚先后在家及友人聚餐时饮用白酒，总计约3斤。饮酒后，他计划从杭州市淳安县前往建德市的岳母家。他没有叫代驾。他坐进驾驶位，开启了车辆的L2级智能辅助驾驶功能，驶上了高速公路。

    姜某并非不了解基本法律常识。他事后反复向民警辩解的理由是——自己开启了“自动驾驶”，车是自己在开，不是他在开。在他的认知里，只要开启了智驾，自己就不该为酒驾负责。

    然而酒精很快让这个逻辑失去了任何支撑。他在驾驶位上逐渐失去意识，陷入沉睡。双手脱离方向盘后，车辆的L2级辅助驾驶系统检测到驾驶员长时间未响应接管提醒，自动减速并最终将车停在行车道上。

    系统确实“救”了他——减速停车避免了高速碰撞。但系统也把他“扔”在了最危险的地方——高速公路行车道。

浙江杭州“5·31”溧宁高速醉驾案·事件全貌速览

    交警现场对姜某进行呼气式酒精检测，结果为182mg/100ml。后经抽血鉴定，血液酒精含量为205mg/100ml。

    根据国家标准，血液酒精含量≥80mg/100ml即构成醉酒驾驶。205mg/100ml，超标近两倍。

    姜某清醒后的第一反应并非认错。他开始不断拨打车企客服电话进行投诉，并反复向现场民警强调：“我没有驾车，我设置了自动驾驶”。

    这个逻辑在法律面前站不住脚。

    根据我国《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GB/T 40429-2021），驾驶自动化分为L0至L5六个等级。其中L0至L2为驾驶辅助，系统不能脱离驾驶人监管；L3为有条件自动驾驶；L4为高度自动驾驶；L5为完全自动驾驶。目前国内市场上所有悬挂正式号牌的乘用车，最高仅达到L2级辅助驾驶水平。L2级要求驾驶人和系统共同完成车辆的动态运行，驾驶人必须全程监控路况并随时准备接管。

    浙江省杭州市公安局高速公路交通警察支队七大队副大队长吴佩锋明确表示：无论是否开启辅助驾驶功能，驾驶员都是车辆的实际操控者和责任主体。只要驾驶员饮酒后在车内启动车辆并行驶，就符合酒驾、醉驾的认定条件。

    交警和法院未采纳姜某辩解的原因有三：其一，驾驶人仍坐在驾驶位上，是车辆的实际控制人；其二，L2级系统要求驾驶人全程监控并随时准备接管；其三，系统仅为辅助工具，法律责任不因开启智驾而转移。

    最终，淳安县人民法院以危险驾驶罪判处姜某拘役一个月，并处罚金2000元。

    姜某的案例并非孤例。

    2025年9月13日凌晨，浙江杭州男子王某群醉酒后驾驶装有2级辅助驾驶系统的机动车。行驶一段距离后，他从主驾驶位移至副驾驶位，利用私自安装在方向盘上的“智驾神器”——一种模拟手握方向盘状态的配件，逃避了车辆辅助驾驶系统的安全监测。后台数据显示，智驾模式启动仅4分钟后，驾驶员就离开了主驾位置。车辆在无人监管状态下持续行驶约20分钟，最终自行停在杭州市临平区某路段。王某群在副驾驶位酣睡，被群众发现后报警。经鉴定，王某群血液酒精含量为114.5mg/100ml。

    浙江省杭州市临平区人民法院于2025年9月19日作出判决：王某群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一个月十五日，并处罚金人民币4000元。

    该案被最高人民法院列为指导性案例271号，2026年2月13日发布。裁判要点明确指出：车载辅助驾驶系统不能代替驾驶人成为驾驶主体，驾驶人激活辅助驾驶功能后，仍是实际执行驾驶任务的人，负有确保行车安全的责任。行为人即使不在主驾驶位实际操控机动车，仍应作为驾驶主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这是最高人民法院首次发布道路交通安全刑事专题指导性案例。

智能驾驶级别与驾驶人法律责任对照表

注：SAE为国际自动机工程师学会（Society of Automotive Engineers）制定的驾驶自动化分级标准，中国国家标准《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GB/T 40429-2021）与之对应。

    北京一名司机闫某某酒后开启车辆“自动驾驶”功能驾车回家，血液酒精含量超过200mg/100ml，被判处拘役三个月，并处罚金6000元。闫某某以“车辆具备并开启自动驾驶功能，道路危险性大大降低”为由提起上诉，主张减轻责任，被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依法驳回。法院认为，即使启动自动驾驶功能，也不能成为从轻处罚的理由。

    2025年10月，湖北武汉，王某血液乙醇含量达212.01mg/100ml，开启L2级智能辅助驾驶后在路口等红灯时睡着。车辆停在城市主干道红绿灯路口中央。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以危险驾驶罪判处王某拘役一个月十五日，并处罚金3000元。

    2026年2月，湖南临湘，周某某醉酒后上车，开启车辆智能驾驶系统并设置导航，随即在车内大声播放音乐、倒头熟睡。车辆行驶过程中与三轮摩托车发生碰撞，致人受伤。经鉴定，周某某血液酒精含量高达240.99mg/100ml。临湘市人民法院判处周某某拘役三个月，并处罚金6000元。

    安徽固镇，车主孟某明知王某饮酒，仍将车辆交给王某，让后者“体验”智能驾驶功能。两人同车行驶被查获。固镇县人民法院以危险驾驶罪判处王某、孟某均拘役一个月十五日，各处罚金6000元。

    这些案例呈现出一个共同特征：当事人并非不了解法律规定。他们知道酒后不能开车。他们的问题在于——错误地认为“智驾”能替代驾驶行为本身，能让法律上的“驾驶人”从“人”变成“车”。

    这种认知偏差在法律上没有任何依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的，构成危险驾驶罪，处拘役并处罚金。刑法关注的核心是“人”对车辆的支配和控制状态，而非具体操作方式。醉酒驾驶人即使开启了辅助驾驶系统，仍属于在醉酒状态下掌控车辆行驶，不能以此否定危险状态的存在。

    辅助驾驶系统不具备独立的法律主体地位。它只是一个工具。

    公安部交通管理局早已明确：驾驶人才是车辆的最终责任主体。2025年7月，公安部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进一步指出，当前我国市场销售的汽车所搭载的智驾系统，都还未实现“自动驾驶”目标。如果驾驶人在驾驶车辆时“脱手脱眼”，不仅存在严重的交通安全风险，一旦出事，还可能面临民事赔偿、行政处罚和刑事追责三重法律风险。

    数据同样值得关注。根据乘联分会发布的报告，2025年前4个月，我国新能源乘用车L2级及以上驾驶辅助系统装车率高达77.8%。中国L2级辅助驾驶渗透率已超过50%，位居全球首位。每卖出两辆新车，就至少有一辆搭载了L2级辅助驾驶技术。

    这意味着，数以千万计的驾驶员正在使用L2级辅助驾驶系统。系统在普及，法律认知却未必同步跟进。

司机醉驾行为触犯的法律条款与“不能怪车企”的法律逻辑

姜某在法庭上或许仍然困惑：明明开启了“智驾”，为什么还要自己担责？

    答案并不复杂。L2级是辅助驾驶，不是无人驾驶。系统可以提供车道保持、自适应巡航、自动跟车等功能，但无法替代驾驶人完成对行车环境的全面感知和突发状况的处置。系统会在检测到驾驶员失能后执行安全停车——但停车位置可能是高速行车道，可能是城市主干道路口，也可能是任何一辆后方来车来不及避让的地方。

    姜某的车确实停了。停在G4012溧宁高速的行车道上。双闪灯亮着，车门反锁。如果不是交警视频巡查及时发现，后方来车一旦避让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他反复拨打的那些车企客服电话，无法替他承担刑事责任。他在法庭上反复强调的“我没有驾车”，改变不了血液检测报告上205mg/100ml的数字。

    法律不会因为任何技术包装而改变对危险驾驶的认定。方向盘后的责任，永远在驾驶人自己。智驾是辅助，不是代驾，更不是违法的免罚金牌。

（案例来源：杭州高速交警、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71号、央视《社会与法》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