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760轿车,在50一60年代人们的心目中,留下了深深的记忆。
有些车停在那里不招摇,坐进去那股味儿就把人拽回去,宽大的坐垫像家里老沙发一样把人托住,手一摸方向盘是粗粗一圈硬塑,窗框的镀铬条在阳光下不刺眼却有神,今天把这台老上海760请出来,翻一翻它在巷口在礼宾队在车场里的身影,看看你脑子里还能对上几处场景。
图中这台老轿车叫上海760,有人也喊SH760,方正的车身一条硬腰线从前叶子板拖到尾灯,四只方形大灯护着一张横条进气格栅,车标红里透亮不大却扎眼,保险杠是厚实的镀铬件,前脸看着不凶,倒像个老实本分的师傅站在门口等你说话。
那时候这车多做礼宾接待,车队一排过来黑的绿的都有,停在机场门口,门一开,内里大而厚的天鹅绒坐垫一下把人包住,腿往前一伸,脚面还能压住地毯边,那会儿讲究的是坐着要稳要软,其他的先放后面。
这张看得更清,前挡风是接近直立的角度,刮雨器像两只小臂往中间合拢,机盖中间起一条脊,像衣服烫出的中缝,转向灯黄澄澄的,灯角有点圆,路边行人照在镀铬条上晃一下就过去了。
我爸说当年单位给了他一次开礼宾车的机会,他第一脚下去,感觉这车离合接得慢,怀挡从一档往二档推得长,手臂得伸直一点,他笑我说这玩意儿得听声儿挂档,发动机嗡的一声长了就往上抬,别急,急了容易“咯噔”一声卡住。
这个角度能看出它的大车门和细窗框,门把手是外翻式的拉柄,拉一下“嗒”地响,内板上嵌着木纹贴皮,窗摇把一圈一圈转着轻松,后门开合角度大,老人上车不用挤,座椅背后兜里塞着地图和帆布套,司机把白手套夹在里面,一到周末就用刷子揩座面,皮革的味儿混着燃油味,小孩上来会“咦”一声说车里香。
展厅里的这台漆水养得好,薄荷绿恰好,光一抹像雨后天晴的屋檐,轮毂盖圆亮,钢圈上还有那圈细黑纹,踩下去是老式的鼓刹味道,脚背得有分寸,急了不灵,慢了不紧,城里车少,倒也不慌。
这台黑色的是典型官车打扮,身上素净,前脸不夸张,旗杆座在翼子板上立着,庄重得很,早年去大宾馆门口,总能看见一溜子停在台阶下,司机穿呢子制服,手心捏着工牌,站在车头边上看表,礼宾一挥手,车门“呲”地开合一回,脚垫边缘金属条亮一下又暗下去。
爷爷说那会儿他坐过一次,长途跑国道,减震是这车的拿手,过桥洞一溜过去不颠,像坐在大船里起伏,后排的扶手厚,膝盖前还有一圈毛边垫子,夜里路灯稀,仪表盘是温暖的黄光,指针慢慢挪,耳朵里是双化油器的均匀呼吸,偶尔不同步,车头就会轻轻打个喷嚏,他笑着敲敲中控说别闹。
有人问它好不好开,我妈接话说坐着可舒服,开就费点心,尤其油门,金凤发动机一脚深了油喝得快,单位为省油把怠速调低,红灯前偶尔就熄火,司机一手打火一手让后排别急,重来一次就又稳住了。
讲到修理,老李师傅总拿它当例子,悬挂时间一长上控制臂容易松,过坎子咣的一声,他从工具箱里挑小锤和扳手,钻到车底“哐哐”两下把胶套和球头看了个遍,嘴里嘟囔今天先紧一紧,回头再换件,配件那会儿和奔驰有对口,轮胎螺丝都能用,人说220的离合装上就合适,起步倒有点虎。
说外形,这车四门独立框的味道太浓,边角不犀利,却有股子笃定,侧面后三角窗开一条小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夏天不用空调也能扛,方向盘大,转动时两只手要挪位置,倒库得慢慢来,前后保险杠会替你挡下那一下,心也就不慌。
以前跑北京接外宾,整条路上看见的都是它,礼宾讲究的是坐着不累,司机讲究的是车不抛锚,所以保养一项都不敢落,我认识的老张一台车跑了十万公里没大修,靠的就是勤快,油门轻,水温表盯紧,周末把化油器同步对一下,听那两口子呼吸合上,就知道明天能精神出门。
现在的街上,自动挡一拉就走,ACC跟车不累,路上风声都隔绝在玻璃外,那时候就靠脚腕子和耳朵,靠离合片的摩擦味和尾气里一点辛辣,以前一车接一城的客气,现在一车装满功能按键,谁也不比谁差,只是味道不一样。
如果把这台车当一个人,他大概是那种不多话的老同事,办事稳,偶尔倔,把人安在后排是他最有把握的一招,油耗高他自己也知道,可他用厚垫子和软靠背赔你,陪你从码头到宾馆,从礼堂到机场,车窗外换了广告牌换了路灯,他的步子还是方方正正。
后来故事你也听过,伏尔加上位,桑塔纳普及,再往后奥迪100成了新面孔,760慢慢退到厂房里,退到照片里,偶尔博物馆里一亮,孩子问这车怎么这么方,爷爷摸着漆面说当年就这味儿,讲完他还会加一句,坐着是真舒服。
你若在路边再遇见一台,别急着拿手机拍,先绕它走一圈,摸一下门把,透过玻璃看看那张厚坐垫,耳朵里也许会忽然补上一阵老发动机的均匀声,像雨后的电台里传来一段老歌,以前的路不快,可心定,这句话到今天听着也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