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篇:法案已摆在桌上
2025年7月23日,美国国会收到了一份不寻常的提案。编号H.R.4661的法案有个冗长的全名——“推动可靠性、创新、商业与效率的自主出行保障法案”,但被简称为“AMERICA DRIVES Act”。这份由加州共和党众议员Vince Fong提出的法案只有一个核心主张:Level 4或Level 5级别的自动驾驶商用车,在跨州运输时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类驾驶员,甚至不需要远程操控人员。
同一时期,美另一项名为《2025年自动驾驶汽车加速法案》(S. 1798)的提案正在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审议。美国交通部更是直接表态,计划在2026年春季提出三项新规,废除部分专为人类驾驶员设计的标准——挡风玻璃刮水器、除霜按钮、变速杆,甚至方向盘本身,都可能从法规中消失。
表面上,这些立法动作只是在为自动驾驶“松绑”。但当我们把这些碎片拼接起来,一幅更大的图景逐渐浮现:政策制定者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人与车辆的关系。自动驾驶还没真正普及,一套反向逻辑已经启动——不是“允许机器开车”,而是逐步“限制人开车”。前者是技术许可,后者是制度倒逼。而这个转变一旦完成,人类驾驶将不再是默认选项,而是一种需要特别授权才能行使的特权。
二、轮廓:三步走的制度倒逼
上述立法并非孤立的政策尝试,而是某个更大计划的开端。以当前数据推算,这场制度倒逼大致遵循三条递进的轨道。
第一阶段(2027—2030年)主要靠“胡萝卜”。装有先进驾驶辅助系统的车辆,保险费用更低,可优先进入高承载车道,享受拥堵费豁免和税收优惠。据GEICO等保险公司的最新动向,它们已开始绕过传统修理厂,直接与自动驾驶技术提供商谈判定价协议。与此同时,像纽约州这样的地方已要求全自动驾驶车辆必须提供“财务责任证明”——本质上是一种专门针对自动驾驶的保险方案。这一切都在制造一种无形的门槛:开传统车越来越贵,开自动驾驶车越来越划算。
第二阶段(2030—2035年)的特点是“挤压”。目前正在审议的一项法案,拟将车企每年可部署的无人工操控车辆豁免上限从2500辆大幅提升至9万辆,并可能取消对方向盘、后视镜等传统配置的强制要求。另一项草案甚至建议禁止各州自行制定自动驾驶法规——这意味着联邦政府将从顶层设计上统一标准、加速部署。城市核心区将划出“自动驾驶优先”甚至“自动驾驶专属”车道,机场、施工路段、学校周边等高危区域率先纳入。
第三阶段(2035年后)是“常态化”。届时人类驾驶在大多数城市可能变成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复古活动”,就像骑马一样——可以在专用场地或特定景观道路上体验,但作为日常通勤手段既不划算也不便利。据麦肯锡预测,到2035年全球自动驾驶汽车市场规模将达到4000亿美元。Robotaxi已遍布街巷,停车场被改造成公园或住宅,城市道路拥堵因统一调度的自动驾驶车队而大幅缓解。
三、案例:反向法案已现雏形
在调研真实的立法素材时,我发现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目前正在推进的美国自动驾驶法案,本质上都不是“禁止人类驾驶”,而是“允许无人驾驶”——但两者的界限正在急速模糊。AMERICA DRIVES Act明确写道:“配备Level 4或Level 5自动驾驶系统的商用车,可在跨州运输中无需人类驾驶员或远程驾驶员”。一旦这项原则确立,向“禁止人类驾驶”的法律框架迈进的逻辑就只剩下一步之遥。
巧合的是,几乎同一时期,美国多个州正在推动保护人类驾驶的“逆向立法”。马萨诸塞州在2025—2026年立法会期内提出了两项相关法案,其中一项试图将自动驾驶权限仅限用于零排放及电动汽车;纽约州则要求某些自动驾驶车辆必须配备人类安全操作员。这些法案的真实目的并非禁止人类驾驶,而是通过“分类限制”为特定区域的人类驾驶留下缓冲地带。但它们的出现本身,恰恰印证了立法者正在认真考虑“限制人类驾驶”的可能性。
大众舆论的转向也在为此类立法积累政治资本。YouGov在2026年6月发布的调查显示,约35%的美国人对无人驾驶汽车发展持积极态度;约一半受访者(49%)认为这类汽车未来将在美国“广泛普及”。在Waymo已运营的城市,52%的居民更倾向于相信Robotaxi应当合法。这不完全等同于支持禁止人类驾驶,但它构成了民意基础中“为机器让路”的潜在共识。
四、因果:七层逻辑推导“必然”
推测“禁止人类驾驶法案已在起草”,基于以下七层因果链条:
第一层:事故数据倒逼政策转向。人类驾驶的死亡数据是真实的:美国每年有超过4万人死于交通事故。NHTSA和联邦公路管理局的联合数据显示,美国平均每70.2万英里发生一起碰撞事故。相比之下,Waymo在2025年底发布的数据显示,其自动驾驶车辆在5670万英里的纯无人驾驶里程中,各类碰撞指标均显著低于人类基准:疑似严重伤害事故减少85%,交叉路口碰撞减少96%,行人碰撞减少92%,自行车碰撞减少82%。Waymo方面称,引发重伤的碰撞概率比人类低13倍。当数据积累到一定规模,立法者的政治逻辑将变得简单:继续容忍人类驾驶所造成的死亡,在统计学上变得站不住脚。
第二层:保险业的价格信号。保险公司正在用真金白银投票。当自动驾驶车辆的事故率和赔付率持续走低,定价模型将发生倾斜——人类驾驶员面临保费飙升,而自动驾驶车保费走低。这个“价格剪刀差”一旦形成,将成为诱导消费者放弃驾驶权的最直接经济杠杆。
第三层:责任分配法律逻辑的根本转换。从司法实践看,自动驾驶事故的责任认定正在从“驾驶员过错”向“制造商责任”迁移。2025年8月,佛罗里达州一个陪审团裁定特斯拉因Autopilot设计缺陷承担33%的事故责任,支付超2.4亿美元赔偿,其中含2亿美元惩罚性赔偿。这一判决确立了一个先例:当人类驾驶被辅助或替代时,责任的“锚点”正在向技术提供方滑动。一旦自动驾驶车辆的事故率整体低于人类驾驶,继续允许人类上路从法律逻辑上将变成一种“向社会转嫁风险”的行为。正如一份2026年发表的学术论文所言,“当算法决策系统取代人类驾驶者成为交通行为的实际控制者,技术黑箱化导致的归因困境、产品责任边界消融与风险分配机制失衡构成了三重制度困局”。
第四层:基础设施更新不可逆。一旦城市开始大规模铺设面向自动驾驶的路侧单元(RSU)、车路协同通信设施和专用车道,传统人驾车辆将被逐步挤出道路生态。这不是立法“禁止”,而是基础设施驱动的自然淘汰——就像当年马车不是被法律“禁止”离开纽约街头,而是被沥青马路和红绿灯系统彻底重塑了道路生态。
第五层:技术成熟度加速迭代。特斯拉FSD正在全球批量获批:丹麦成为近八周内第四个批准FSD(监督版)上路的欧洲国家,比利时进入加急审核,瑞典扩大测试范围。在中国,特斯拉已获得部分监管批准,目标在2026年第三季度正式获得全面商用许可。FSD V14.3完成了从“规则驱动”向“纯数据驱动”的跨越,累计行驶里程已突破100亿英里。技术的指数级进步意味着“自动驾驶足够安全”这个前提条件正在快速从预期变为现实。
第六层:就业替代形成沉默的政治推力。全球范围内,数百万职业司机面临就业转型压力。国际运输论坛的研究显示,仅在欧洲就有约500万专业司机可能受到影响。这部分群体在短期内是抵制力量,但当立法落地时,他们往往成为“无力阻止”的一方——恰恰因为需要被安置的规模太大,政策更容易选择“一刀切”的转型方案,而非保留传统驾驶作为选项。
第七层:城市治理综合收益的压倒性优势。自动驾驶车队可释放约30%的停车占地区域用于住房或绿地,城市拥堵指数预计可下降四到六成,移动出行服务可覆盖老年人和残障人士等“出行弱势群体”。当这些数字足够耀眼,“为什么还要允许人类驾驶”就从一个技术问题变成了城市治理问题。
五、结语:剧本已然翻开
2026年6月,美国众议院一个委员会正在审议的草案中,有一项几乎不谈技术细节的条款——它只做一件事:撤销各州自行制定自动驾驶法规的权力。将标准制定权收归联邦,是制度倒逼的第一步。接下来是废除方向盘强制要求、取消驾驶舱操作装置的标准、修改保险责任条款——每一条都与“禁止人类驾驶”只隔着一层纸。
我不是在预言明天就有一部法律宣布“人类不得开车上路”。变革从来不会以那种粗暴的方式发生。但在华盛顿的立法会议室里,在加州DMV的数据库里,在Waymo的零死亡事故报告和NHTSA的死亡统计数字之间,一种新的制度惯性正在形成:不是机器在强迫人类让出驾驶座,是数字——每年4万条生命,每70万英里一次碰撞——在替人类做出决定。
自动驾驶尚未普及,但“禁止人类开车”的剧本已经翻开。这场变革不会由某部一次性通过的“大法案”宣告完成,而将由成百上千条看似零散的条款、定价、标准和豁免框架堆叠成一条不可逆转的道路。当你看到AMERICA DRIVES Act中那句“无需人类驾驶员”——它就写在那里,白纸黑字。政策的种子已经播下,结出的果实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