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电动车贸易新协议及其对中国电动车出口影响

协议背景与核心内容

反补贴调查缘起： 2023年10月欧盟委员会对中国制造的纯电动汽车启动反补贴调查，指称中国电动车受政府补贴影响在欧低价销售  。欧盟方面声称中国电动车售价比欧洲品牌低约20%，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巨额补贴 。此举在欧盟内部引发争议：虽然法国等国力挺征税，但德国等国车企担心贸易战和供应链受损，公开反对高关税措施 。

高额关税威胁： 经过近一年的调查，欧盟委员会在2024年10月初步决定对中国电动车进口施加高额反补贴关税，为期五年 。这些关税在原有乘用车10%基础关税之外追加，针对不同企业分别制定税率：最高可达额外35.3%（总税率约45%） 。例如，上汽集团一度被裁定需缴38.1%的额外关税（总计约48.1%的进口税率），吉利20%（总税约30%），比亚迪17.4%（总税约27.4%），其他配合调查的企业统一21%加征税率，未配合者38.1% 。如此高昂的关税远超业界预期的15%–20%区间，预计将对中国电动车进入欧洲构成严峻障碍  。

电动车贸易快速增长： 欧盟此举背后的直接原因是中国电动车对欧出口近年爆发式增长。数据显示，中国出口到欧洲的纯电动车销量从2020年的5.7万辆增至2023年的43.7万多辆 。中国品牌在欧洲电动车市场份额已从2021年的4%攀升至2023年的8%，欧委会甚至预测若无干预，2025年这一占比可能跃升至15% 。中国也在2023年取代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其中对欧洲的新能源汽车出口贡献突出  。欧盟担忧本土车企在价格上不具优势，绿色转型战略受到冲击，因而试图通过调查和征税来“减速”中国电动车的攻势 。

新协议达成： 为避免贸易战并妥善解决争端，中欧双方于2025年4月展开密集磋商，并在欧盟正式启动关税前夕达成框架性协议 。协议以**“最低价格机制”取代原定的高额关税措施 。根据该方案，中国出口欧盟的电动车须承诺执行一个动态调整的最低出口价**，初始区间为每辆3.5万–4万欧元，并随市场变化每季度调整 。作为交换，欧盟暂缓实施原计划于2024年10月生效的惩罚性关税，并为中国电动车预留每年约50万辆的欧盟市场准入空间 。换言之，中国车企通过提交价格承诺，可用遵守最低价的方式替代被加征关税，继续进入欧盟市场 。欧盟委员会承诺将发布《关于提交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文件》，按照非歧视、客观公正的原则评估各企业提出的价格承诺申请，凡符合条件者即可免于反补贴征税  。

协议意义： 这一“软着陆”式解决方案标志着中欧贸易冲突降级 。双方通过对话妥协，避免了因高关税引发的全面贸易战，也维护了全球新能源汽车供应链的稳定  。欧洲方面的让步背后是现实考量——欧洲新能源汽车产业高度依赖中国供应链，电池产能有约40%的缺口，而中国掌握着全球70%的动力电池产能 。协议的达成体现出中欧双方有意愿也有能力在WTO框架下通过协商解决分歧，为规则基础上的国际贸易秩序注入信心  。

对中国电动车出口欧洲的总体影响

出口量与市场份额： 新协议为中国电动车保留了相当规模的欧洲市场空间，每年约50万辆的准入配额基本接近近年中国对欧电动车出口的实际水平 。2022年中国对欧洲出口新能源汽车约54.5万辆，2023年进一步增长（欧盟统计约43.7万辆纯电，若包括插混则更高）  。因此50万的年度规模虽可能限制中国车企更高速的市占率提升，但相对严苛关税下出口腰斩的最坏情形，已是大大改善。短期看，部分价格敏感的车型出口节奏可能放缓，但总体出口规模有望维持增长势头而不致“大跳水”。欧盟市场对中国车企的重要性也将延续：目前欧洲占中国汽车出口总量约30%–40% ，这一比例在新框架下可望保持。欧委会曾估计中国品牌占据欧洲电动车约8%的份额，协议落实后这一占比有望继续上升但受年出口量上限约束，暴增至两位数以上份额的速度将被放缓 。

价格与成本结构： 最低价格承诺意味着中国电动车在欧销售将设立价格底线，不再以超低价抢占市场。这一方面削弱了中国车“价格杀手锏”，但另一方面也避免了高关税带来的直接成本冲击 。如果原拟关税17%–30%实施，中国车企要么提价转嫁成本，要么自行吸收损失；而在最低价机制下，企业可以通过提高售价达到相同效果，差别在于额外收益由企业保留而非上缴关税 。例如，一款原本可能以3万欧元售价进军欧洲的中国车型，如最低价规定提高到3.5万欧元，那么这5千欧元价差就成为企业的额外利润空间（或用于增加配置以提升产品价值）。因此，中国车企整体盈利状况可能受益于此机制——只要欧洲消费者愿意接受略高的价格。此外，“欧盟溢价”现象一直存在，即中国电动车在欧洲售价本就高于国内，许多厂家有一定利润缓冲余地 。据荣鼎咨询分析，即使征收20%关税，大部分中国厂商也有空间通过内部消化来保持价格竞争力 。如今关税换成提价承诺，成本压力大为缓解，中国车企可以更从容地制定欧洲定价策略，在不丧失太多销量的情况下维持一定利润率。

竞争格局变化： 最低价机制将主要影响中欧在中低端电动车市场的竞争。过去中国品牌（如MG名爵、欧拉等）以高性价比著称，15万–25万元人民币（约2万–3万欧元）级别的车型在欧洲几乎无本土竞品。然而协议实施后，此类车型不得不提价至至少3.5万欧元左右，接近欧洲本土车型价格区间，价格优势被削弱。欧洲消费者可能不再能买到“物美价廉”的中国电动车，转而要为更高配置或更长续航买单。同样，欧洲本土厂商在入门级电动车市场获得了缓冲，避免直接与中国超低价车型厮杀。但在中高端领域（3.5万欧以上），中国新势力车企本就瞄准这一档，价格承诺对它们几乎没有负面影响，反而保证了进入渠道畅通。总体而言，中国车企将在欧洲从“价格竞赛”转向“价值竞赛”：比拼技术和性能而非一味低价倾销。这有助于树立中国品牌形象，也符合欧盟希望避免“低价冲击”的初衷  。

出口结构与布局： 为规避贸易壁垒，中国车企可能调整出口结构和产能布局。一种趋势是提升本地化程度，例如在欧盟成员国投资建厂或合作生产 。此前业内就建议，面对高关税风险，与其将低价作为唯一武器，不如考虑在欧洲设立工厂，以当地生产绕开贸易壁垒 。虽然协议暂缓了关税，但长期看欧盟仍鼓励在地制造，未来中国厂商海外建厂的动力犹存。此外，企业可能更加重视其他海外市场（东南亚、中东、拉美等）的开拓，以分散对欧洲的依赖度，减少政策风险。短期内，已有部分中国电动车选择在泰国等第三国生产后再出口欧洲，以利用东盟-欧盟间更低的关税待遇。供应链方面，中国厂商或将部分零部件生产转移至欧洲，增强当地配套和售后服务能力，为长期扎根欧洲市场做准备。

对主要企业的具体影响

协议对不同企业的影响取决于其在欧布局和产品定位：
• 比亚迪（BYD）： 中国新能源车龙头，近年来积极开拓欧洲市场。比亚迪2023年在欧推出了包括ATTO 3、海豚等多款车型，售价多在3万欧元以上。欧盟调查时，比亚迪被裁定的额外关税为17.0% ，属于较低一档，显示比亚迪受到的补贴相对少且积极配合调查 。协议实施后，比亚迪无需承担27%总税负，可按照价格承诺进入欧洲。其车型本就在中价位区间，达到最低价要求不难，个别入门款（如海豚）或许需提高配置以抬升售价。销量方面，比亚迪在欧增势迅猛：2025年11月比亚迪在欧洲新注册电动车21,133辆，同比激增221.8% 。这一成绩仅次于特斯拉在同期的22,801辆，表明比亚迪正快速缩小与传统领先者的差距 。新机制下，比亚迪可以保持这一增长势头，预计其欧洲市场份额将继续扩大。潜在影响在于：比亚迪或推迟在欧建厂决策，以出口方式先满足50万辆配额内的市场需求；同时，保持其“质优价适中”的形象，通过技术（如刀片电池、混动技术）和完整产品线巩固竞争力。
• 蔚来汽车（Nio）： 高端智能电动车品牌，以直销和用户社区运营见长，在欧洲主打ES8、ET7等高价车型。蔚来并未大规模出口平价车型，其车型售价通常在5万欧元以上，因此价格承诺对蔚来的业务影响最小。蔚来在欧遇到的主要挑战原本是约30.7%的潜在关税（20.7%附加税+10%基础税） ——这一税率几乎抹平其利润。协议避免了这一负担，使蔚来可以专注提升服务网络和换电站布局来吸引用户，而不用担心关税带来的涨价削弱竞争力。蔚来或继续推进在欧洲建立生产和售后中心的计划（此前有在匈牙利建换电站工厂的举措），长远扎根市场。总体而言，蔚来作为高端品牌，将利用协议提供的稳定环境，强化品牌价值主张，而非参与价格战。
• 小鹏汽车（Xpeng）： 主攻智能电动车的品牌，在欧洲销售P7轿车、G9 SUV等，定价在4万-5万欧元左右 。小鹏同样面临过20.7%的拟加税 ，协议解除后可轻装上阵。相较蔚来，小鹏的产品定位略下沉一些，但基本也达到了最低价门槛要求（例如新款P7在欧洲起价约4.66万欧元 ）。因此小鹏主要是避免了关税导致的被迫提价，维持了产品的性价比。接下来小鹏可能加大营销和渠道投入，提高品牌知名度。对小鹏而言，新机制既是机遇也是压力——在没有价格优势的情况下，如何凭借自动驾驶、智能座舱等卖点赢得欧洲消费者，将成为成败关键。总体看，小鹏规模尚小，此协议确保其有机会安心耕耘欧洲市场，逐步积累口碑和用户。
• 上汽集团（SAIC，名爵MG）： 中国出口欧洲销量最大的车企，主要通过MG品牌在欧销售电动车和插混车。MG4电动车以不到3万欧元的起售价在欧洲热销，是中国制造平价EV的代表。欧盟调查中，上汽因早期配合度不高被裁定最高的38.1%惩罚性税率 。如果征税实施，MG这类走量车型将失去价格竞争力，出口恐大减。新协议给上汽带来转机：MG车型须提升售价以满足最低价要求（例如将原本2.8万欧的车型提高到3.5万欧以上），短期可能影响销量，但胜在无需缴纳高额关税。上汽预计会调整欧洲产品结构，减少最低端车型的输出，转而推广续航更长、配置更丰富的版本来匹配提价后的定位。与此同时，上汽可能重新评估在欧洲生产布局——MG此前曾考虑在欧洲建厂或合作（如曾传出洽购德国工厂的计划），在贸易壁垒阴影未消的背景下，这一策略仍具吸引力。整体而言，协议让上汽避免了最坏结果，但MG品牌需在后关税时代通过提升产品力来继续巩固其平价电动车龙头地位。
• 吉利汽车（Geely）： 拥有多元品牌矩阵的车企，包括领克、极星（Polestar）、沃尔沃等在欧业务。吉利在调查中的税率约20% ，处于中等水平。吉利旗下的极星是瑞典品牌但生产主要在中国，极星2等车型定价在4万欧以上，基本符合最低价要求；领克01 PHEV等车型在欧洲也有销售。协议落实后，吉利可以通过旗下不同品牌灵活应对：例如加快沃尔沃、极星等车型的欧洲本地化生产以减少未来风险，同时利用价格承诺机制继续进口在华制造的车型。吉利电动车在欧市场份额目前不算太高，但增长潜力大。例如极星品牌知名度日增、领克通过创新的订阅制打开局面。这一协议保障了吉利各品牌在欧发展的政策确定性。接下来吉利或着力推动技术合作（如与梅赛德斯合作的Smart精灵#1电动车已在欧上市）和渠道下沉，以在配额允许内做大销售规模。
• 其他新兴企业： 包括长城汽车（欧拉、魏牌）、广汽埃安、零跑汽车等。长城的欧拉好猫（Funky Cat）在欧洲以可爱设计和实惠价格受到关注，但其售价约3万欧，可能需要上调。协议让这类新玩家依然有机会参与欧洲市场竞争，但他们必须抬高定位、打造特色才能吸引消费者。同样，国内二线新势力如零跑、哪吒等若欲出海欧洲，也需充分考虑价格承诺门槛，将产品做出差异化优势。总体来看，新协议下欧洲市场仍对中国车企保持开放，但“入场券”价格提高，只有具备技术亮点或品牌认同的产品才能在激烈竞争中站稳脚跟。

中国政府和企业的应对措施

政府层面： 中国政府在本次电动车贸易争端中发挥了积极协调作用。商务部多轮磋商最终促成欧盟接受价格承诺方案，被中国机电商会誉为推动案件软着陆的关键 。接下来政府将督促企业遵守协议，及时提交价格承诺申请以换取关税豁免 。商务部已通过官网通报磋商进展，强调将为出口企业提供“通用指导”，确保价格承诺操作符合WTO规则 。这意味着政府会出台指导意见或培训，帮助车企了解如何设定和执行最低价承诺。同时，中国政府可能在WTO框架下监测欧盟的履约情况，防止欧方借机歧视特定企业或设置不合理门槛 。如果今后欧盟政策有变（如仍试图启动更严措施），中方或保留诉诸WTO争端解决机制的权利。不过，在当前协议下，中欧双方表达了通过对话解决问题的意愿，这有助于减少摩擦 。此外，中国政府可能反思国内补贴政策，尽量使支持措施透明、规范，避免再次触发贸易纠纷。在鼓励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同时，更注重符合国际规则，推动产业从政策驱动转向创新驱动，降低他国针对补贴的指责。

企业层面： 面对新规则，中国电动车企业既要遵守承诺，也要灵活调整策略以保持竞争力：
• 主动提交承诺： 首先，相关车企将按照欧盟发布的指导文件逐一提交价格承诺申请 。企业需要结合自身产品成本和定位，设定合理的最低出口价。这个价格既要高于欧盟认可的底线，又不能高到丧失市场。预计各大企业（比亚迪、上汽、吉利、蔚来、小鹏等）都会积极申请，以确保旗下车型免于关税进入欧洲市场。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已表示将鼓励和支持涉案企业用好磋商成果，通过价格承诺方式争取对欧出口权益 。可以预见，企业将密切配合政府完成这一流程。
• 加强产品升级： 有了最低价限制后，企业会倾向于用更好的产品去匹配更高的售价。这将加速中国电动车的迭代升级，例如提升安全性能、智能化水平和配套服务，以justify价格。对于原本走低价路线的车型，厂商可能推出高配版、长续航版来提高单车价值，再以符合承诺价的价格销售，从而既遵守协议又提升品牌形象。这实际上倒逼中国车企进一步提高产品品质和核心技术含量，长期看有利于其全球竞争力的提升。
• 优化市场策略： 在执行最低价的同时，企业会审慎拿捏欧洲市场的供需状况，防止因为提价导致销量大跌。可能的措施包括：分国别定价（根据各国补贴和消费能力调整售价，但不低于最低价）；加强营销服务，让欧洲消费者认为中国车“物有所值”；拓展融资租赁、以租代购等模式，缓解消费者的一次性购买压力，以应对车价上升。此外，企业会更重视品牌建设，强化在欧洲的售后、充电、软件升级等生态服务，提升用户黏性，以减轻价格敏感度带来的影响。
• 产能与供应链调整： 如前所述，不少企业将重新评估在欧洲本地生产的可行性。比亚迪、宁德时代等行业领军者原本就在欧洲物色建厂地点，新协议虽然暂时让直接出口更便利，但企业出于长远战略，可能依然推进欧洲工厂计划。本地化生产不仅规避未来贸易政策变化风险，也有助于融入当地经济、获取政策支持。对于短期无法建厂的企业，也存在曲线策略：比如在第三国（东盟、土耳其等）设组装厂，将整车拆分成零部件出口，以降低原产地敏感度。还有的企业会与欧洲本土厂商合作代工，例如华为与奥地利老牌车企合作生产电动车。这些举措都反映出企业的危机意识和灵活性：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降低纯粹依赖中国出口的模式风险。
• 应对欧盟新规： 除了关税，本次协议并未触及的领域还有欧盟可能出台的其他非关税壁垒，例如更严格的碳足迹要求（碳关税）、电池环保法规（电池护照制度）等 。中国车企和政府将提前研判欧盟新的市场准入条件，做好合规准备。这可能包括改进生产流程以降低碳排放、完善电池回收体系、满足欧盟安全标准升级等。只有综合提升，才能确保中国电动车在欧洲行稳致远。

总之，中欧电动车新协议的达成，为中国电动车出口欧洲赢得了宝贵的发展机遇窗口 。中国政府和企业正以积极务实的态度应对：一方面严格履行价格承诺，尊重游戏规则；另一方面加快产业升级和全球布局，化解贸易壁垒带来的挑战。展望未来，随着中国电动车品牌在技术和品质上不断进步，以及中欧双方在新能源领域深化合作，中国电动车在欧洲市场有望继续扩大影响力，在公平竞争中实现互利共赢的发展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