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进口的伏尔加轿车,当年开过这车的都是大哥级人物。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伏尔加是什么场景吗,我是被一串低沉的排气声勾过头去的,那车黑亮黑亮的,镀铬中网像梳子一样排开,司机一脚离合一脚油门,车头轻轻一抬,街边的小孩都跟着看傻了,这车当年可不是谁都能坐,能握着那只大方向盘的,多少都有点分量。
图里的这台叫伏尔加GAZ‑24,黑色车漆配长条镀铬中网,圆灯外圈一圈亮闪闪的镶边,侧面一条直直的腰线从翼子板拖到尾灯,四个门把是方正的镀铬扣手,开关都得用点劲儿,年轻人第一次拉常常会说一声哎呦,这车门真沉,爸爸说当年在部队,师里就两台,师长那台天天有人擦到能照出人影,出门一响喇叭,前面人都自觉让道。
这张是伏尔加广告里的白车,叫GAZ‑24早期款,前脸仍是直瀑格栅,标牌上写着VOLGA,车在浅滩里往前蹚,前轮卷着水花,摄影师是真会挑地儿,意思就是说底盘高,涉水深,悬挂粗壮不怕烂路,那时候我们这边公路坑坑洼洼,乡里人打趣说这车像船,摇得不急不躁,人坐后排打盹都不容易点头。
这个浅蓝色的是后期的小改款,方些的前灯,保险杠也更整齐了,九十年代初很多是易货贸易进来的,叔叔给我看过发黄的提车单,上面盖着外贸公司的章,他说那会儿老板要面子就买它,价格没现在合资车那么离谱,油门一轰,拖拉机味儿的嗡嗡声就来了,开起来倒不算灵巧,可扎实,刹车一脚到底,车头也不乱点头。
这个圆嘴大牙的叫GAZ‑21,前脸像鲸鱼,格栅里一根根竖齿,车标是小麋鹿,漆面是那种深蓝偏墨的钢琴光,奶奶说第一次见是县里的电影队拉放映设备,放完《冰山上的来客》,人没散,先围车看,摸着那冷冰冰的镀铬角饰,胆大的小孩趴在挡泥板上照镜子,师傅一挥手,快点快点,别把角给我蹭花了。
这张白车侧影,方正的屁股,黑色包边的窗框,很能说明后来命运,以前它是官车,后面变成出租车,城里车不多,晚饭后站在路口招手,远处来一台顶灯黄晃晃的,司机戴着军绿色呢帽,说上哪,后排一坐下就是宽,沙发靠背厚,腿能伸直,冬天暖风一开,前挡玻璃边缘冒热气,热得我妈让开一条缝透透气,爽是真爽,油也是真费。
这个角度看腰身最好看,车轮钢圈平平淡淡,轮胎厚实得像黑面包,城里头一回婚礼车队用伏尔加,八台一列,嘟嘟嘟从招待所门口开出来,鞭炮噼里啪啦,表哥揶揄说,坐这车的不是干部就是老板,连门缝里都透着排场两个字。
也别神化它,发动机和那会儿的吉普212那套亲戚脾气,夏天堵车水温上来快,谁家没烧过缸垫似的,前交叉臂胶套爱磨,换副厂件总差点意思,跑一阵又吱呀,空调没有,自动挡没有,电动车窗更别想,九十年代的年轻人坐了一回美系车,回来直摇头,说差了不止一条街,可这不妨碍它坐着稳,底盘沉,减震厚道,烂路上就像摆渡一样过去。
那时候桑塔纳来了,发动机顺滑,电喷点火,一脚就起,伏尔加还在坚持着,直到九六前后,出租车队换装,街口的黑车慢慢少了,只有车库里还有几台落灰,叔叔拍了拍车顶,说时代变了,别嫌,留着吧,哪天孩子问起,告诉他这车曾经是我们这座城的门面。
如今网上动不动就刷到伏尔加的视频,镜头扫过那道直瀑格栅,弹幕一水的“爷青回”,有人说它粗笨,有人说它憨厚,我更愿意把它叫作一台会讲故事的铁家伙,以前我们追求能坐上它,现在我们愿意停下来听它的声音,岁月把锋芒磨圆了,留下的是分量,是一脚门槛踏上去的那种踏实感。
要是老屋里真还躺着一台伏尔加,别急着处理,先把机油水管换新,把刹车油放净再来一遍,暖风检一检,轮胎看年份,能动起来就上郊外溜一圈,找一段树影斑驳的路,慢慢走,听那台老发动机在胸口里嗡嗡唱,哪怕只是一程,足够把一段日子接回心上。
当年开过这车的,确实都算大哥级人物,可现在再看,真正的排场是时间,谁能把旧物看住,把故事讲好,谁就是我们心里的大哥,这车也一样,耀过光,吃过灰,再被擦亮,继续站在街角,给后生们点一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