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电车会摇人
我那连工资都赚不回来的电瓶车突然开口了。
它说它恨朝九晚六,恨风霜雨雪。
我满心愧疚,承诺年终奖下来就换套最好的电瓶,给它放个长假。
可第二天,它消失了,只留下满地线缆。
警察找上门时一脸困惑:“你的电瓶车……自己跑去废品站,卖了八十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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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路,总是一天里最疲惫的一段。李默跨上他那辆灰扑扑的电瓶车时,天已经擦黑了。初冬的风像个刻薄的后妈,巴掌一样扇在脸上,又顺着衣领缝隙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拧动钥匙。
车身轻轻一颤,仪表盘亮起,电量只剩最后一格,幽幽的红,像垂死病人监视器上的光。他啧了一声,昨晚又忘了充电。这破记性。他试着拧了拧把手,车子往前蹭了半步,发出一种类似老人咳嗽的、有气无力的嗡嗡声,然后彻底哑火。
没电了。
李默踹了一脚支棱在地上的脚蹬,车子晃了晃,没动。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翻身下来,双手抓住冰凉的车把,弯腰,弓背,开始推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和他肚子里因为错过食堂晚饭而隐约的咕噜声,一唱一和。
街道两旁的霓虹亮起来了,快餐店、奶茶店、24小时便利店,光晕温暖,人影晃动。一辆辆汽车亮着尾灯,汇成光的河流,从他身边淌过。他推着这辆哑火的铁家伙,像逆流而上的一条笨拙的鱼,缓慢,费力,格格不入。
车把手的橡胶套早就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灰的海绵。塑料外壳上蒙着厚厚的灰,前几天下雨溅上的泥点已经干成了难看的斑点。坐垫边缘开了线,露出一点黄色的填充物。这辆车跟了他三年,从他跳槽到这家公司开始,风雨无阻。他忽然想起刚买它的时候,崭新的漆面能照出人影,他绕着它看了好几圈,心里充满了对“拥有一件像样交通工具”的满足。现在呢?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子里:它真可怜。
是啊,真可怜。自从跟了他,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朝九晚六,有时还得加班,它就在楼下那片露天的、划出来的非机动车停车区里等着。夏天暴晒,皮坐垫能烫熟鸡蛋;冬天像现在这样,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它的漆面。他呢?总说下次一定按时充电,可加班晚了,累了,或者干脆就是忘了,多少次让它“饿着肚子”硬撑?月初刚发工资那几天或许会喂得勤快些,到了月底捉襟见肘时,连一块钱的充电费都得掂量,能省则省,它就得更卖力地“空跑”。说好了每周擦洗一次,结果一个月也未必能想起一回。偶尔放个假,家里老妈要去买菜,弟弟要去找同学,它还是不得闲。上个月他赶时间拐弯太急,连人带车摔在小区门口,膝盖磕破一层皮,疼得龇牙咧嘴,当时还怨它不够稳当。后来伤好了,车筐边那道被路牙石磕出来的凹痕和白漆剥落的口子,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最窝囊的是,有时候停车地方窄,被别的电动车、自行车紧紧夹在中间,他费劲巴拉也拽不出来。那时候,看着它歪着身子,可怜兮兮地卡在缝里,像条被遗弃的狗,他心里除了烦躁,还有一股更深的、对自己的无力感。连自己的车都保护不好。
“本来说等我有钱了,一定好好对你。”他对着无声的车子低语,声音散在风里,有点自嘲,“换最好的电瓶,给你彻底洗个澡,打上蜡,说不定……还给你装个防风被。”但他知道,这承诺有多虚浮。如果有钱了——那遥不可及的、想象中的“有钱了”——他第一件事肯定是买辆四个轮子的,能遮风挡雨,不必在寒冬酷暑里煎熬的小汽车。这辆电瓶车,恐怕只会被更快地遗忘在角落,或者转手卖掉,卖个几百块?
推过最后一个路口,离家还有几百米,是一个长长的缓坡。李默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后背也冒了汗,风一吹,冰凉。他停下来喘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脏兮兮的伙伴。一种混杂着愧疚、疲惫、同病相怜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有点含糊,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又像是电流通过老旧喇叭时嘶哑的杂音。但那分明是……词语?
“……恨……”
李默僵住了,四下张望。人行道上匆匆走过几个裹紧外套的行人,没人看他。只有风声。
幻觉吧。太累了。
他摇摇头,继续用力推车。车轮碾过地面一颗小石子,颠了一下。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清晰了一点,依旧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情绪:
“……朝九晚六……风……雨……雪……”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碴子,砸进李默的耳朵里。他猛地松开车把,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电瓶车。车还是那辆车,灰头土脸,沉默地歪在路边,仪表盘的红光已经熄灭了。
“谁?”他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变调。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汽车的噪音和近处风声。
是幻听。一定是今天被主管骂了,又想着下个月的房租,压力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抓住车把。触手一片冰凉。他推着它往前走,步子有些乱。那个声音却不肯放过他,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往他脑子里钻:
“……饿……硬跑……你……忘……”
“……冷……脏……看不见……”
“……都骑……伤……一直在……”
“……堵着……出不来……你……没用……”
字字句句,戳中的都是他刚才心里翻腾的那些念头,那些隐秘的愧疚。这不是幻听!李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他的电瓶车……在说话?在控诉?
他停在坡道中央,腿有些发软。左右无人,昏暗的路灯光线将他和他那辆“活过来”的车笼罩在一小片孤寂的光晕里。他低下头,看着车头那块沾满污渍的塑料壳,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里面某种正在“注视”他的东西。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但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这辆车……它真的有感觉?它记得一切?它……恨他?
“对……对不起。”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发抖,“我知道……我对你不好。”
车子 silent。
李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股脑说了下去,像是急于获得某种谅解:“我……我老是忘记充电,让你挨饿受冻。摔了你也怪你,是我不对。我总想着自己累,自己穷,没顾上你……你跟着我,确实没过什么好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车子毫无反应的外壳,心里那点荒诞感又升起来,但话已出口,他只能继续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补偿心理:“这样,你……你再坚持坚持。我们公司……年底有年终奖,听说今年效益还行,应该……应该能发一些。等钱下来,我第一时间给你换一套最好的电瓶!超威还是天能,哪个贵换哪个!保证你以后跑得又快又远,再也不怕半路没电。还有,我给你从头到脚彻底保养一遍,清洗,打蜡,该换的零件都换新的。然后……然后给你放个假!真正的假!就停楼下停车棚最里面那个角落,我给你盖上车衣,谁也不让骑,就让你好好歇着,歇到过年!行吗?”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对一个电瓶车最好的“礼遇”都说了出来,说完,紧张地看着它。仿佛等待审判。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那嘶哑的、非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一个词,听不出情绪:
“……好。”
然后,再无动静。
李默在原地站了半天,直到冷风把他吹得一哆嗦。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推起车,这一次,动作轻了许多,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剩下的路,他推得心神不宁,脑子里乱成一团。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电瓶车成精了?还是他工作压力大到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和妄想?
回到家,他把车子推进狭小的楼道停好,破天荒地找了块旧抹布,沾了点水,把车头车身的浮灰大致擦了擦。做完这些,他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电瓶车,心里那种怪异感挥之不去。
那一夜,李默没睡好。梦里全是嘶哑的控诉和那双并不存在的、冰冷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下楼,准备骑车上班。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楼道里他停车的位置,空了。
地上没有拖拽的痕迹,只有一小撮从它身上震落下来的、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碎屑。旁边那辆邻居的旧自行车还好端端地立着。
李默的心脏猛地一沉。被偷了?他冲出门,在楼前楼后找了一圈,没有。问早起的邻居,都说没看见。他报了警,心里空落落的,昨晚那种愧疚感卷土重来,甚至更加强烈。是因为他承诺了却没立刻兑现?还是因为别的?
警察下午才来,是个年轻民警,做完例行笔录,脸上也带着点困惑。“李默先生,你确认你的电瓶车是昨晚停在这楼道里的?”
“千真万确!我昨晚还……还擦了擦它。”李默急道。
民警点点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们调了附近几个路口的监控。嗯……情况有点特别。今天凌晨四点半左右,监控显示,你的那辆电瓶车……呃,自己从楼道里‘出来’了。”
“自己?”李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没人推,也没人骑,就……自己沿着路边,慢慢移动,出了小区。”民警摸了摸鼻子,似乎也觉得这话难以启齿,“然后顺着民生路,一路……‘走’到了西郊那边的‘老陈废品回收站’。大概早上五点多到的。”
李默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民警看了看他惊愕的表情,继续说:“回收站的老板老陈起得早,他门口的监控更清楚。拍到了你的车……自己‘挪’到站里那个磅秤上。然后……老陈被动静吵醒出来,看到车上没人,也吓了一跳。但车就在秤上不动了。老陈等了半天没见人,又看这车……确实挺旧的,就……就照废铁和废旧电瓶的价,称了称,估了个价。”
民警顿了顿,说出那个让李默脑子一片空白的数字:
“八十五块。钱……老陈说不知道给谁,就暂时放那儿了。车已经……拆了。”
民警合上记录本,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李默,斟酌着语句:“李先生,这个……情况确实非常少见。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你看……你要不要去那个废品站看看?或者,你再仔细回想一下,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昨晚的对话算吗?那嘶哑的控诉,那句“好”,算吗?
李默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送走警察的。八十五块。它把自己卖了。卖了八十五块。
它不要他的年终奖,不要新电瓶,不要长假。它甚至没等到天亮。它用这种决绝的、近乎惨烈的方式,终结了这场朝九晚六、风吹雨打、被他遗忘和亏欠的陪伴。
李默慢慢走回空荡荡的楼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夕阳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斑,那里原本该停着他那辆灰扑扑的电瓶车。
现在,那里只有一小撮灰尘,静静地待着。